蒲公英
寫給愛蒲公英的詩瑋
── 中志
讀書,當個老學生,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能隨自己的生物時鐘活著。早上九點,正是五更燈火尚溫,好夢方酣之時。突然,一陣駭人的馬達聲漫天席地而來。那是除草機征戰到我窗下的勝利狂嘯。春天了,除草,在這北國,五月已盡。翻了個身,把自己壓入被內,希望這洋韃子的鐵蹄盡早轉戰他方,還我清夢。
心,突然顫了一下。那滿牆角的蒲公英,恐怕屍橫遍野了吧。一些傷感,一點孩子時的記憶,一點被除草機榨出來的草香,一副三十幾年的骨頭,一顆塞滿符號的腦袋...我又如願的入睡,夢到蒲公英。
第一次知道蒲公英,我想那是十歲以前的事吧。從媽媽訂的讀者文摘上看來的。一個都市孩子,印刷品是他唯一的大自然。早就全忘了那是篇什麼樣的文章,多半是個植物學家的小品吧。在那個時代,讀者文摘已算是印刷非常精美的雜誌了,所以我記住了那幅在標題上的彩色蒲公英插畫:茉綠色,鋸齒狀的葉子斜斜貼在地上向外披開,中間挺出一根花莖,上面戴著一朵黃花。我在回家的路上試著找過,也試著問過自然老師。後來發現問老師是很不實際的做法。十歲的孩子,不懂的太多,不會為多知道一種毫無概念的花而大驚小怪,時間久了,也就忘了這件事,加上蒲公英這名子有點洋腔洋調,也就認定這是不屬於我的世界的花。
直到有一天,一位貳八少女,像個孩子把一束孢子吹入風中,告訴我她愛蒲公英。我心中一驚:原來這玩藝叫蒲公英。在升旗降旗或任何一種戶外集合,嚴肅兮兮的時候,你總會期待這玩藝在你面前輕輕飄過。它給你機會表現你的桀驁不羈:去抓它一把,最好你也別真的把它抓住,它會隨著你擾動的亂流隨機地竄向任一方向。你的同伴就會一個一個學你。一個肅穆儀式於是被這個輕飄飄的蒲公英弄得荒腔走板,而謙誠的教官會用他的憤怒為你加冕成英雄。
少女吹完了最後一把孢子。多美啊!這蒲公英又闖入了我的世界,給了我機會。〝哦...是啊!我也愛...蒲公英。它像一顆心,禁不起一絲悸動。也好,隨風高高的揚起,落向它該落的落處。若是佛祖,方能花落而不沾身;而我,風中的少年,卻想抓住那隨風如縷的蒲公英。〞少女感動了,成了我的妻子,將伴我一生重述這個故事。
漂洋過海,人也真的像蒲公英,在風中飄來盪去。在南方的德卅,德佬財大氣粗,以數千平方呎計的豪宅巨院,講究的是茵如綠絨的高級草皮。蒲公英是雜草之流,自不見容。學校方圓廣大,綠地極多,蒲公英仿佛可以恣意落根。可惜南德卅濕熱多雨,草長特快。彼地除草機出動之勤可相較於北國雪季時的鏟雪車。所以在蒲公英能花開子飛之前,早被腰斬。唯德佬的巨型除草機留了不少死角。蒲公英也就在那死角世世代代地傳了下來。在一棟四週牆角鑲滿蒲公英的古老木屋裡,我們有了第一個孩子。那正是蒲公英撒完一年最後一批孢子的季節。
像在那少年的手故意放過而激起的紊流中的蒲公英,我們飄到了雪城。光是名子就像是武俠小說中練絕世武功的地方。漫天風雪,草木不生。你固可以見到一列列深插在雪漠中的枯樹,你卻覺得那只是洪荒留下來的樹屍化石,而不是伺機待出,忍耐著的生命。你固然懷念春天,你卻只祈盼春天裡有個曬暖的石板,讓你跳上取回失去太多的溫暖,而不是沁涼綠意的鳥語花香。總之,這裡不像是蒲公英的故鄉。錯了!
雪下的草一直都是綠的。雖然晚,雪終究是融了。冒出的樹芽,頂著殘雪先報著春天,卻沒穿透我仍然封凍的心情。我忘了蒲公英,我忘了從家到研究室的路上有花、有草、有樹、有鳥;而不只是條冰冷的電腦電纜。我的世界只剩符號。我低頭急行,只暗自慶幸這石階不復覆有惱人溜滑的惡冰。偶然地,我見到一朵黃花,是蒲公英!抬眼往旁邊一看,又是一朵,再往旁邊一看,又是一朵,兩朵,三朵...猛一抬頭,哇!滿山坡的蒲公英!它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佔滿了碩大的山坡。這才發現回家的路上,它們幾乎無處不在了。宿舍前後的草地,也遍佈那金黃色的小花。原來,有風的地方,就是蒲公英的故鄉。
從再度驚豔地發現滿山滿谷的蒲公英那天起,便隱隱地擔憂在它們能夠向風撒出孢子前,就會被除草機殘暴地斬鋤怠盡。也許是故意的,學校的除草工人不似德卅的勤快。幾個星期過了,除了兀自盛開的蒲公英外,四週的草地已顯得有些零亂。但是,該來的終究會來,來得如此地擾人清夢。
午後,被擾的睡眠也該醒了。推門所見,是一塊修平的草皮,顯得美式的做作。黃花不見了。一些長在樹根旁、牆角下的,花莖雖然還沒完全倒下,花卻都殘破了。還沒嘆息,正在大腦剛醒一片混沌,百般無聊之際,一個熟悉、無聲無息的蒲公英孢子從眼前飄過。舉手一揮,再激些氣流,好讓它再飛得更高些、遠些,到一個它該落的落處。妻笑了,還是像個貳八少女。孩子撿起一個被除草機打破的孢囊,一口氣送出幾十個孢子。原來,這幾個星期已足夠讓蒲公英備妥下一代風的子民。除草機摧毀了盛開的一代,卻也提早送出早熟而躲在孢囊中的下一代。隨著微風,映在午後的陽光裡,像一把把銀色的小傘,飄向他們命定中的方向。我知道,在下次除草機來之前,這裡將又是黃花遍地了。
孩子,它們叫蒲公英 ─ 平凡而不卑微。
-- 中志5-20-1995,Syracuse